我告诉你们这里的人是如何过年的吧。

 

他们一进腊月就开始忙年,屠宰家禽、做新衣、蒸干粮、除尘,一直忙到除夕的早上这才罢休。

 

无论男女老少都里里外外换上新衣。

朋友们来看雪吧 – 迟子建(下)

老人们挂灯笼,家庭主妇忙着祭祖,小孩子则将兜里装满瓜子糖果到处跑。

 

男孩子放鞭炮,那响声就接二连三地闪现。

 

365读书

 

小女孩则挨家挨户看别人家窗户上的剪纸,看哪种图案更妖娆。

 

我是在邻居大嫂家过的除夕,吃过满盘的饺子后。

 

刚回到家里,门就被撞开了。

 

一股白炽的寒气中“嗵”地跌下一个小人,不住地给我磕头,磕得真响啊。

 

鱼纹来讨压岁钱来了。

 

我给了他五十元钱,鱼纹将钱拿在手中,说是要买几个小礼花留待正月十五拿到他爷爷的院子里放。

 

我便问他爷爷在哪个儿子家过的年。

 

鱼纹一梗脖子笑着说:“还不是跟往年一样?

 

爷爷在每个儿子家的炕沿都沾沾屁股,然后就背着手回他自己住的房子。”

 

鱼纹说,胡达老人在大儿子家抽了根烟。

 

告诉大儿子早些再找个老婆回家,不要把饭桌老是弄得油腻腻的;

 

然后他去二儿子家,由鱼纹给他磕头。

 

鱼纹每年磕头都会得到礼物,前些年是蝈蝈笼、鼠夹子、兔皮手套、松塔垒成的小屋子等等。

 

今年是一条挂狗用的皮项圈。

 

他在鱼纹家尝了一个饺子,嫌那馅不够咸。

 

他去三儿子家吃了块糖,责备他家的灯笼没糊好,把糨子弄到明面上了。

 

一块一块的白点跟长了癣似的;

 

他最后到小儿子家,剥了一个花生吃,紧着鼻子说他家的酸菜缸没伺候好,有股馊味。

 

然后皱皱眉一拍屁股就走了。

 

“你爷爷年年都这么过年?”我问。

 

“年年是这样。”鱼纹说,“他就喜欢我,每年正月十五我都去给他放花。”

 

正月十五的那天早晨。

 

我还躺在炕上借着炉火的余温续懒觉,邻居大嫂忽然慌慌张张地进来告诉我。

 

说是胡达老人没了。

 

我不知道“没了”就是当地人对“死亡”的隐讳说法,以为胡达老人失踪了。

 

邻居大嫂说,鱼纹一大清早起来正在摆弄礼花,忽然从炕沿栽倒在地。

 

他的头被磕了一个包。

 

这时他忽然说他看见爷爷快死了,爷爷正在召唤他,他就撒腿往爷爷那儿跑。

 

胡达老人果然躺在炕上,长一声短一声地喘气。

 

见到鱼纹来,眼睛里漫出泪水,说了个“戏”字就咽气了。

 

“戏?”我问。

 

“戏。”邻居大嫂说。

 

我在胡达老人的家里见到了鱼纹。

 

他通身披孝,也许因为泪水的浸润,眼睛更显明亮。他见了我,现出一种大人才有的凄凉表情。

 

正月十五的夜里有许多人为胡达守灵,长明灯在寒风中瑟瑟抖动。鱼纹点燃了那几簇礼花。

 

他每放一个都要说话:

 

“爷爷,快看,这个花像菊花!”

 

“爷爷,这花跟冰凌花一样白!”

 

“爷爷,这个花像是在泼水!”

 

仿佛胡达老人真的用另外的眼睛看到了似的。

 

我问鱼纹,胡达老人死时果真说出个“戏”字么?鱼纹点点头。

 

我想如果不是“戏”,便是“嘻”字了。

 

对于生命的结束来讲,“戏”和“嘻”又有多大的区别呢?

 

胡达老人的死,使乌回镇失去了一个有光彩的人物。

 

我几乎天天都穿着他送我的狍皮靴,用温暖的心境来怀念他。

 

他的手艺真是好,所有的针码都压在靴帮里了。

 

靴口轧着一圈缜密的花边。

 

葬礼过后,雪一场比一场大,人们几乎足不出户在家“猫冬”,只有鱼纹常常到我这里来。

 

他通常是雪住后的早晨来,他带着一条黄狗,狗脖颈处的项圈是胡达老人最后的手艺。

 

鱼纹跟着我学画财神和门神,他每次都带来一张白纸。

 

我教了他一周后,他就能画个大概了。

 

不过他总是喜欢把财神爷的胡子画得又长又飘,就像云彩一样。

 

有时他也帮我烧水沏茶,还帮我抹炕上的灰。

 

他勤快得很。

 

我常常想,要是我能生一个鱼纹这样的孩子有多好。

 

可我知道在城市里是不可能孕育出这样的孩子的。

 

而我在乌回镇又不知不觉丧失了一次可能诞生灵性儿童的机会。

 

这话还得从你们收到的这张照片谈起。

 

你们真细心,发现它的邮戳不是乌回镇的,而是出自与你们同一座城市的邮局。

 

的确是这样,这帧一次成相的照片是我拜托一个朋友路过我们城市时寄给你们的。

 

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(这又有什么关系呢)。

 

那是胡达老人葬礼后的第一个星期日。

 

那天有风,冷极了,镇子里的人传说有几个拍电影的人来了。

 

我走出屋子,发现临江的高岗上果然有一群游动的人影。

 

他们在拍歪歪斜斜的栅栏、木刻楞小屋以及雪爬犁和狗。我便抄着袖子凑过去看热闹。

 

他们共有六个人,是一家海外发行制片公司拍风光片的。

 

其中有一个穿黑色皮衣的人引起了我的兴趣。

 

他个子不高,面目酷似我已故的父亲(红脸膛,很大的眼睛,浓眉)他说话语速极快。

 

在工作间隙不时与他的合作者打趣。

 

他显然也注意到了我,问道:“外地人吧?”

 

我点点头。“写字的?”他略带鄙夷地问我,大约以为我是作家或者记者。

 

“画画的。”我说。“哦,差不多都一样,都得用笔。”

 

他挪揄地说“在城里呆腻歪了,下乡揩贫下中农的油来了?”

 

他那无所顾忌的样子,仿佛与我相识已久。

 

傍晚的时候,风住了。

 

可灰云却压满了天空,气压低得很。

 

我正在灶房中淘米,回忆着父亲生前的某些生活片断,他突然笑嘻嘻地像老朋友一样推门进来了。

 

“有我的饭么?”他问。

 

我呆立着。“反正你也得吃饭,多做出一口就行。”他放下背囊,“而且我也会做饭。”

 

我便毫不客气地把围裙扔给他。

 

我们用牛肉煮土豆,用粉丝炒酸菜,他边做菜边唱歌(这也与我父亲一样)然后我们一起吃饭。

 

他吃饭的样子很贪婪,连菜底的汤汁都不漏掉。

 

吱吱地倾着盘子吸个溜干净。

 

饭后,我们坐在炉火旁谈天(说些什么已经忘记了)只记得他那张少年般的脸庞。

 

他快捷的语调以及把茶水喝得很响的样子。

 

后来我建议他为我拍一张照片。

 

因为我注意到他背囊中有一次成相的相机,而我又迫切想看看那个夜晚的我。

 

他打趣道:“吃你一顿饭,总要付出些代价。”

 

于是我就穿着毡靴,嘴里嚼着树脂,悠闲地坐在房屋一角。

 

当照片坠落下来后,我发现那颜色和背景都出人意料的好,就想把它寄给你们。

 

为了使你们早些见到乌回镇的我。

 

我让他把信连同照片带走。

 

因为他第二天一大早要离开乌回镇,他中途转机时路过我们的城市。

 

接着说那天晚上的事情。我记得天落雪了,这是从窗棂微妙的嚓嚓声感觉出来的。

 

我们把浓茶喝淡了,所有的话语已经化为炉中灰烬的时候。

 

他忽然温存地说:“今晚让我留下,好吗?”

 

我摇摇头,说:“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。”

 

他便站起来穿上大衣,笑笑说:“文化女人。”然后用手抚了一下我的头发。

 

我看着他,有点恋恋不舍,然而依然望着他在走向门口。我突然说:“你真像我父亲。”

 

“他一定是死去了。”他说。

 

我点点头。

 

他又说:“放心,路过你的城市时,我不会忘了发这封信。”

 

“谢谢。”这两个字彻底把他赶出门外。

 

那一夜我不断被恶梦扰醒。

 

早晨起来时望着窗外飞扬的大雪,有种恍如隔世之感,我忍不住伤感地落泪了。

 

我就如此轻易地让一个美好的夜晚付之东流。

 

我知道他们已经离开乌回镇,那样的夜晚永远不会再来了。

 

想起他站在灶房一边做饭一边唱歌的情景,我的泪水就汹涌无边了。

 

后来鱼纹拿着两颗奶糖跑来看我。

 

他说他在家里就听见我的哭声了,他说人吃了糖后就没有眼泪了。

 

我把鱼纹抱在怀里,吻他那双神灯般的眼睛。

 

你们肯定要嘲笑我的多愁善感了。不管怎么说,我还是很想念你们。

 

我真希望你们能来乌回镇看看。

 

虽然见不到胡达老人了,但他的坟还在,鱼纹也许会画门神和财神给你们看。

 

当然,如果这些人物都意外错过的话,雪是绝对不会拒绝你们的。

 

因为漫长的冬天还未结束,雪三天两头就来一场。

 

你们来看雪吧。(励志语录网:www.lz16.cn)

 

只是如果你们也被雪意外围在塔城,胡达老人再也不能赶着雪爬犁接你们去了。

 

给你们的回信就此打住吧。

 

黎明了,我得吃点东西了。

 

今天的早餐是烤土豆,昨夜就把土豆埋进炉火的灰烬中。

 

现在它们早已被炯熟了,温热气犹在,极其可口,是乌回镇人都喜欢吃的一种“点心”。

 

吃过土豆,我得去供销社买蜡烛了,因为来时买的几包已经用光了。

 

还有,因为给你们写信,一个夜晚就这样以“不眠”而结束了,从供销社回来我得补上一个长觉。

 

睡醒后,去一个叫郑顺才的人家。

 

他女儿近日结婚,嫌那台作为嫁妆的缝纫机不喜气,让我去画一对鸳鸯。

 

背景音乐:Demo - 路灯下的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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