盯梢 – 张洁

摘要

童年,是一棵在人生四季都会结果子的树。如果你饿了,或者渴了,只要你愿意,你就可以乘着回忆的小船,从时间的小河里荡回去,采撷它们。与您分享张洁笔下的童年故事:盯梢。

人人都这么说,二姐姐是村子里顶漂亮的美人。是不是这么回事儿?我可说不清楚。

比方,我很爱看戏。引动我的,并不是那公子落难、小姐赠金、山盟海誓、悲欢离合的戏文。我那时还小,根本不明白那些个公子、小姐,为什么、又有什么必要、要费那些闲劲去瞎扯淡。

盯梢 – 张洁

我更多的兴趣倒是去欣赏戏里的佳人。她们一个个拂着长袖,摇着莲步,双目流盼,长眉入鬓,实在够美的了。可是回到家里,一看二姐姐,便觉得她们全不是那么回事儿。

365读书

没事儿的时候,我老爱看着二姐姐傻笑。

那时,她就会用手指头弹一下我的脑门儿。我呢,就像中了头彩,高兴得不知道该怎样才好,如果凑巧跟前有棵槐树,我准会像猴子那么麻利地爬上去,摘好些串槐花扔给她。

要是我的眼睛里掉进了砂粒,她就会用那长长的手指,轻轻地翻开我的眼皮,嘴巴噘得圆圆的,往我的眼睛里细细地吹着气。那时,我就巴着我眼睛里的那粒砂子总也吹不出来才好呢!

我整天跟在她身后头转悠,总是粘粘乎乎地缠着她。她上哪儿,我就上哪儿。她干啥,我就干啥。娘就会吼我:“那点事用得着两个人?还不喂你的猪去!”

我火急火燎地喂下猪,赶紧又跑回二姐姐身边。娘又该叫了:你慌的个啥!赶死去嘛!

看把猪食洒了一地。

这时,二姐姐又会用手指头弹一下我的脑门儿。我很愿意她弹我的脑门儿,因为那并不很疼。

我爱听她笑。她笑起来的样子真是爱死人了:歪着脑袋,垂着眼睛,用手背挡着嘴角。那浅浅的笑声让人想起小溪里的流水,想起山谷里回响着的鸟鸣……

逢到这时,我便像受了她的传染,咧开我的大嘴巴,莫明其妙地哈哈大笑起来,吓得鸡飞狗叫。

一听见我那放纵的大笑。

娘和二姨就会申斥地吼我:快闭上你那大嘴,哪个女子像你那样笑,真像个大叫驴!

二姨是顶忙的人。村里哪一户人家发生了婚丧嫁娶这样的大事,几乎都离不开二姨。比方村里要是有谁谁死了,顶多人们叨念上十天半个月,也就渐渐地忘了。

可要是二姨串亲戚走开一、两天,就会有人问了“咋不见你二姨了嘛!”要是哪家聘姑娘,相女婿不是二姨经的手,她就像丢了多大的面子,三天见人没有好气儿。

不用说,二姐姐的婚事当然得由二姨经办。提了几家的小伙,二姐姐就是不应。

别看二姨是个能人,对着二姐姐也没法施展。

那会儿,刚刚解放,正是宣传婚姻自主,自由对象的当口,二姨也不敢太过地张狂。可是,干了一辈子说媒拉纤的营生,要是不让她过问这件事,可不就跟宰了她一样地难耐!

尤其二姐姐还是她的外甥女儿,这就让她脸上更没颜色。

初一那天,二姐姐说是带我赶集去。临走前,二姨偷偷地把我扯到一边,趴在我耳朵上说:大雁,赶集的时候留个心眼,看看你二姐姐都和谁个搭话来!

唾沫星子从她那厚厚的嘴唇里不断地喷射出来,弄了我一耳朵。潮呼呼、热烘烘的。

我什么也没有听清,大声地反问她:“你说的啥?!”

她赶忙捂住我的嘴,把她的要求重又说了一遍。还叮咛我不许露出马脚。她那鬼鬼祟祟的样子,给她布置的那个任务增加了很大的神秘感。

那时候,凡是神秘的事情都让我觉得好玩儿。我答应了她.,记住了她说的一切要点。

出了我们这个沟底,翻上了邻村的崖畔。我看见了人家矗在打麦场边上的秋千。

二姐姐说:歇歇脚吧!

秋千架下的气氛十分红火。小女子们闪在一旁,想偷偷看看正在蹬秋千的小伙的风采,又扭扭捏捏地不敢看。小伙们推推搡搡,摩拳擦掌,有意地想在那些标致的小女子面前显露一手。

一个个比着看谁蹬得高。

恨不得把脚下踩着的那块木板蹬飞了方才解恨。

我一看,红了眼;咋咱村就没人想着给安个秋千!二姐姐抢白我:还不够你疯的嘛!我没顾得上回她的嘴。打秋千那热烈而惊险的游戏占有了我全部的注意力。我张着大嘴巴,看得眼睛直发呆。

二姐姐用手捂上我的大嘴巴:快闭上你那嘴,看人家的羊肚子手巾飞进去哩!

她不乐意人家看见自己妹子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。朝我们走过来一个小伙儿。我见过他,知道他。他是乡里的识字模范。人家都叫他三哥哥。他问我:大雁,你想打秋千么?

我双脚一跳老高地说:“打!”

二姐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,说:没羞!你见谁家女子打秋千呢!我看出她并没有真正地反对我,因为她那双使劲儿瞪着我的眼睛里,全是关不住的笑意。我把脖子一拧:我打,我就是要打么!

人家笑话你,我可不管!

谁要你管呢!我怕她揪住我不放,赶紧跟着三哥哥就要走,却又忽然想起:咦,你咋知道我叫大雁呢?

二姐姐撇着嘴笑了:你是有名的馋丫头,谁个不知道么!

对,二姐姐说的有点道理。三哥哥才一把我领到秋千架跟前,小伙们立刻围上了我。

都说:你莫怕,先坐在脚蹬板上,我们先带带你!

怕?!

我才不怕呢!我往脚蹬板上一坐说“来吧!”

先是三哥哥蹬着秋千带我。唉呀,我可真有点怕呢!秋千荡过来,摆过去,我的心忽悠忽悠地。

我闭着眼睛,缩着脖子,不敢朝下看。两只手死死地攥着秋千索,担心着它会不会断掉?或是因为我抓得不牢“叭嗒”一下掉下去,摔成个肉饼子。

没有,一切都好好地。我的胆子渐渐地大了起来,手试着松开了一些,我发现我的身体好像变成了秋千的一个部分,哪怕只是用手轻轻地挨着秋千索,也绝不会忽闪下去。

我从脚蹬板上站了起来,学着三哥哥的样子,腿往前一拳荡了过去,往后一蹴又摆了过来。唉呀,我简直变成了神仙,在天空中飘来飘去。我看见平原上平时总被山崖和大树遮挡着的那条河啦;

我也看见平原上那条细得像带子一样的铁路啦;还有火车站上那像小盒子一样的房子啦……

再往秋千底下一看,二姐姐啦、小女子们啦、小伙们的笑脸全都联成了一片,分不清谁是谁了。我快乐得晕乎了。在晕晕乎乎之中,好像听见二姐姐叫我下来,不过我已经顾不上那许多了。

接着,又是张家哥哥,李家哥哥,一个接着一个地陪着我打下去。

我张着大嘴巴,一边笑着,一边叫着(没错儿,准像个大叫驴),汗水顺着脸蛋、顺着脖子淌下去,额发被汗水打湿了,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子上,后脑勺上的小辫,像赶牛蝇的牛尾巴一样甩来甩去。

真的,真像二姐姐说的,再也找不到一个像我那样没羞的女子了。

直到我笑得,叫得、玩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,我才从秋千上下来。脚底下轻飘飘的,人好像还在秋千架上。走起路来软绵绵的,活像村里那些个醉汉、二流子。二姐姐使劲地弹着我的脑门儿。

拽着我的胳膊。

好像是生了气:看看你这样子,哪里也不去了,回家吧!

回就回,反正我也耍够了,谁还希罕走去赶集嘛!我回过头去,恋恋不舍地看着秋千架,还想寻着教给我这快乐的游戏的三哥哥,对他说句知情的话,可却见不着他的影子啦!

二姐姐一句话也不说,只顾在前头低着头走路。

她真生我的气了?我偷偷地用眼睛瞄了瞄她,她眯着眼睛不知在想啥,嘴角上还挂着甜甜的笑哩。

哼,美得她!

我忽然想起二姨交给我的任务,立刻收住了脚,着急地说:哎呀呀,净顾着耍了,还有大事没办呢!咱还是上集上转一转吧!二姐姐悠悠地问我:你有啥事?那神情仿佛刚从梦中醒来。

二姨让我到集上看看你都和准搭话来,一着急,我忘记了二姨不让我露出马脚的叮咛。

二姐姐绯红着脸儿笑了,像三月里绽开的一朵桃花:你就说,我和谁也没有搭话!

对么!我相信她,我们连集上都没去,她能和谁搭话。我很高兴,觉得这一天耍得好痛快,二姨交给的差事也没花我多大力气。于是,我尖着嗓子,唱起了小山调。

同到家里,二姨自然盘根问底。我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。她有点失望,这事儿就算过去了。

过了两天,二姨又揪住我:“你说她没和谁搭过话?”

对呀!www.lz16.cn

不像,她那神气不对么!

哼,她还是个相面的先生呢!“咋不对嘛?!”我替自己,也替二姐姐抱屈了。你懂个屁!她从头到尾,重又把我审了一番,连细微末节也没有放过。她恍然大悟地追问了一句“你打秋千去了? ”

啊,打了!

你耍了多久?

好大一晌呢!

二姨把那双胖手一拍:这就对咧!

咋对了?

你这傻女子,啥也办不成!白费了我好些唾沫星子!

这话不假。我立刻想起她交待任务那天,喷射在我耳朵上的唾沫星子,的确不少。那种潮乎乎,热烘烘的感觉,再一次地袭击了我,我不由地用手掌又去擦了擦我那干干净净的耳朵。

收罢秋,二姐姐出嫁了。新郎就是邻村的三哥哥。我真爱二姐姐,也喜欢三哥哥,如果不是他,而是别人娶走了二姐姐,我一定会张开嘴巴大哭一场的。

相反,我当时心里只有高兴的份儿,好像把一件心爱的礼物,送给了一个心爱的人。

二姨也没有丢面子,新娘子是她送到婆家去的。

当然,还有我。起先娘死活不肯让我去,说我不算个啥。我豁出来了,当着来贺喜的亲戚乡亲,大闹了一一场,吓得他们谁也不敢再拦我,生怕我会胡来,败了大家的兴。

一到婆家,我便认出了好些个陪我打过秋千的哥哥。他们特别欢迎我。一个个向我伸出大拇指,说我立了大功。是不是他们知道我动身前在家里大闹了天宫?把核桃、枣子塞了我一兜兜。

大家让二姐姐唱个歌。二姐姐撅着嘴,把身子一扭,就是不唱。

她好像生气了。我真舍不得让她生气,我也不忍心让那些陪我打过秋千的哥哥们失望,自告奋勇地替二姐姐唱了个歌。我唱得很认真,很卖劲儿。唱的不是小山调,而是新式秧歌:

︳5656︳161︳ 5 1 6 5 ︳3 2 3 ︳

……

我有点扫兴,因为谁也没有认真地在听。

然后他们又请二姐姐吃枣子和花生。二姐姐死活不肯吃。这怎么行,人家是诚心诚意地呀I总得吃点嘛!我拿个花生塞进二姐姐的嘴里,她一扭头,立刻吐了出来,还偷偷地掐了我一下,好疼!

别看我平时很冒失,这回我可没敢吭气儿,我怕人家知道了会不高兴。

我从他们手里抓过枣子、花生,替二姐姐吃了。

大家不知道为什么全都哄笑起来。

二姨朝我后脑勺上使劲拍了一巴掌:你这捣蛋鬼!说着,就把我往炕下扯。

我恨死她了,当着众人这样对待我,这多丢我的面子啊!眼泪来到了我的眼睛里,我要哭了。但我知道这是二姐姐大喜的日子,我是不能哭的。我使劲儿地撇着嘴,竭力地抑制

着就要冲出喉咙的呜咽。

三哥哥搂住我说:谁也不能欺侮大雁,大雁是我们最尊贵的客哩!

三哥哥多么体贴人呐!二姐姐羞答答地笑着瞟了瞟我。我得意了,意识到自己在三哥哥和二姐姐的家里有一种特殊的地位,但我并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,我又是凭什么得到这个权力的?

那一夜,我在洞房里大显身手。

在新人铺着新席、摞着新被褥的炕上,又是扭秧歌,又是翻跟头……

最后,我都不知道客人是怎么散的,我又是怎么睡着的。

只记得我先是靠在三哥哥宽宽厚厚的胸膛上,后来好像他抱起我,把我送到什么地方去了。

那一夜,我睡得可真香甜。

那是一个人的一生中,只有在那个时代,才能寻找得到的最香甜的睡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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