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坤要我给他画一张画,要有昆明的特点。

 

我想了一些时候,画了一幅:右上角画了一片倒挂着的浓绿的仙人掌,末端开出一朵金黄色的花;

 

左下画了几朵青头菌和牛肝菌。

昆明的雨 – 汪曾祺

题了这样几行字:“昆明人家常于门头挂仙人掌一片以辟邪,仙人掌悬空倒挂,尚能存活开花。

 

于此可见仙人掌生命之顽强,亦可见昆明雨季空气之湿润。

 

雨季则有青头菌、牛肝菌,味极鲜腴。”我想念昆明的雨。

 

365读书

 

我以前不知道有所谓雨季。“雨季”,是到昆明以后才有了具体感受的。

 

我不记得昆明的雨季有多长,从几月到几月,好像是相当长的。

 

但是并不使人厌烦。

 

因为是下下停停、停停下下,不是连绵不断,下起来没完。

 

而且并不使人气闷。

 

我觉得昆明雨季气压不低,人很舒服。

 

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、丰满的,使人动情的。

 

城春草木深,孟夏草木长。

 

昆明的雨季,是浓绿的。

 

草木的枝叶里的水分都到了饱和状态,显示出过分的、近于夸张的旺盛。

 

我的那张画是写实的。

 

我确实亲眼看见过倒挂着还能开花的仙人掌。旧日昆明人家门头上用以辟邪的多是这样一些东西:一面小镜子,周围画着八卦,下面便是一片仙人掌,——在仙人掌上扎一个洞,用麻线穿了,挂在钉子上。

 

昆明仙人掌多,且极肥大。

 

有些人家在菜园的周围种了一圈仙人掌以代替篱笆。——种了仙人掌,猪羊便不敢进园吃菜了。

 

仙人掌有刺,猪和羊怕扎。

 

昆明菌子极多。雨季逛菜市场,随时可以看到各种菌子。

 

最多,也最便宜的是牛肝菌。

 

牛肝菌下来的时候,家家饭馆卖炒牛肝菌,连西南联大食堂的桌子上都可以有一碗。

 

牛肝菌色如牛肝,滑,嫩,鲜,香,很好吃。

 

炒牛肝菌须多放蒜,否则容易使人晕倒。

 

青头菌比牛肝菌略贵。这种菌子炒熟了也还是浅绿色的,格调比牛肝菌高。

 

菌中之王是鸡土从,味道鲜浓,无可方比。

 

鸡土从是名贵的山珍,但并不真的贵得惊人。

 

一盘红烧鸡土从的价钱和一碗黄焖鸡不相上下,因为这东西在云南并不难得。

 

有一个笑话:有人从昆明坐火车到呈贡,在车上看到地上有一棵鸡纵。

 

他跳下去把鸡土从捡了,紧赶两步,还能爬上火车。

 

这笑话用意在说明昆明到呈贡的火车之慢,但也说明鸡土从随处可见。

 

有一种菌子,中吃不中看,叫做干巴菌。

 

乍一看那样子,真叫人怀疑:这种东西也能吃?!

 

颜色深褐带绿,有点像一堆半干的牛粪或一个被踩破了的马蜂窝。

 

里头还有许多草茎、松毛、乱七八糟!

 

可是下点功夫,把草茎松毛择净,撕成蟹腿肉粗细的丝,和青辣椒同炒。

 

入口便会使你张目结舌:这东西这么好吃?!

 

还有一种菌子,中看不中吃,叫鸡油菌。

 

都是一般大小,有一块银圆那样大,的溜圆,颜色浅黄,恰似鸡油一样。

 

这种菌子只能做菜时配色用,没甚味道。

 

雨季的果子,是杨梅。

 

卖杨梅的都是苗族女孩子,戴一顶小花帽子,穿着扳尖的绣了满帮花的鞋。

 

坐在人家阶石的一角,不时吆唤一声:“卖杨梅——”,声音娇娇的。

 

她们的声音使得昆明雨季的空气更加柔和了。

 

昆明的杨梅很大,有一个乒乓球那样大,颜色黑红黑红的,叫做“火炭梅”。

 

这个名字起得真好,真是像一球烧得炽红的火炭!一点都不酸!

 

我吃过苏州洞庭山的杨梅、井冈山的杨梅,好像都比不上昆明的火炭梅。

 

雨季的花是缅桂花。

 

缅桂花即白兰花,北京叫做“把儿兰”(这个名字真不好听)。

 

云南把这种花叫做缅桂花,可能最初这种花是从缅甸传入的,而花的香味又有点像桂花。

 

其实这跟桂花实在没有什么关系。

 

——不过话又说回来,别处叫它白兰、把儿兰,它和兰花也挨不上呀。

 

也不过是因为它很香,香得像兰花。

 

我在家乡看到的白兰多是一人高,昆明的缅桂是大树!

 

我在若园巷二号住过,院里有一棵大缅桂,密密的叶子,把四周房间都映绿了。

 

缅桂盛开的时候,房东(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寡妇)就和她的一个养女,搭了梯子上去摘。

 

每天要摘下来好些,拿到花市上去卖。

 

她大概是怕房客们乱摘她的花,时常给各家送去一些。

 

有时送来一个七寸盘子,里面摆得满满的缅桂花!

 

带着雨珠的缅桂花使我的心软软的,不是怀人,不是思乡。

 

雨,有时是会引起人一点淡淡的乡愁的。

 

李商隐的《夜雨寄北》是为许多久客的游子而写的。

 

我有一天在积雨少住的早晨和德熙从联大新校舍到莲花池去。

 

看了池里的满池清水,看了作比丘尼装的陈圆圆的石像(传说陈圆圆随吴三桂到云南后出家,暮年投莲花池而死),雨又下起来了。(励志语录网  www.lz16.cn)

 

莲花池边有一条小街,有一个小酒店。

 

我们走进去,要了一碟猪头肉,半市斤酒(装在上了绿釉的土磁杯里),坐了下来。

 

雨下大了。

 

酒店有几只鸡,都把脑袋反插在翅膀下面,一只脚着地,一动也不动地在檐下站着。

 

酒店院子里有一架大木香花。昆明木香花很多。

 

有的小河沿岸都是木香。但是这样大的木香却不多见。一棵木香,爬在架上,把院子遮得严严的。

 

密匝匝的细碎的绿叶,数不清的半开的白花和饱涨的花骨朵,都被雨水淋得湿透了。

 

我们走不了,就这样一直坐到午后。

 

四十年后,我还忘不了那天的情味,写了一首诗:

 

莲花池外少行人,野店苔痕一寸深。

 

浊酒一杯天过午,木香花湿雨沉沉。我想念昆明的雨。

 

背景音乐:景熙 - 迷失昆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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