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语人

小时候,听爷爷奶奶用浓重的口音,说着一些我即使到今天都弄不清楚到底是哪些字的词汇,告诉我他们那一辈人的故事,跟我说遥远而又神奇的传说,教导我认识这个世界。

那时候我就觉得,我和爷爷奶奶还有那么多人,全世界的人都说一样的话,全世界都有着相同的故事。语言的魅力延展在人类的整个历史中,尤其是汉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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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语人

只有一点是无可争论的,那就是绝大部分有诗意的词都和我国的大自然有关。

俄罗斯语言只向那些对祖国人民有赤子之爱,有透彻了解,并且感觉得到我国大地的内在美的人,才毫无保留地展示出它名副其实的魅力和丰富多彩的内容。

凡是存在于自然界的一切:水、空气、天空、云、太阳、雨、树林、沼泽、河流、湖泊、草地、田野、花朵和青草,在俄语中都有大量传神的字眼和名称。

——[俄] 帕乌斯托夫斯基 《金蔷薇》

汉语是一株历尽沧桑的参天大树,它的华冠荫护着人类的五分之一。

它以一种永恒的姿态,俯瞰着时间的荒凉——萧萧蒿草、凄凄瓦砾的黄土下,猎猎西风、惶惶驼铃的大漠中,凡有人迹的地方,到处都长眠着用汉语镌刻 的绝版故事。

甲骨、钟鼎、碑碣、竹简、绢帛……

在考古学家的探询中幽幽醒来,这些不死的汉语,能从岁月的另一端,凸现出历史的音容笑貌和华夏文明的悲凉谜底。

据说汉语之父仓颉造字时,取其与事物的象形。它们的总体特征,既像根芽初露的种籽,又像活蹦乱跳的精虫。由此,汉语便有了惊人的活力,它们在苍 茫凛冽的时空中游弋、壮大,经历了扭曲和变形,终于在人类语言的星空,繁衍出恢弘璀璨的阵容——史蕴丰厚的字形,意象万千的辞义。

汉语不再是机械的媒介载体,汉语已是有灵性的生物。它是活着的符号,是不朽的物质,是思想奔流的河床,是灵魂飘逸的舞姿,是生命的抽象存在,是精神的形象写真。

倒溯时光,汉语曾是炫目的先秦繁星,是皎洁的汉宫秋月;是珠落玉盘的琵琶,是高山流水的琴瑟;是“推”、“敲”不定的月下门,是但求一字的数根 须;

是庄子的逍遥云游,是孔子的颠沛流离;是曹操的老骥之志,是孔明的锦囊妙计;是君子好逑的《诗经》,是魂兮归来的《楚辞》;

是出奇制胜的《兵法》,是 荣辱不惊的《史记》;是李太白的杯中酒,是曹雪芹的梦中泪;是千古绝唱的诗词曲赋,是功垂青史的《四库全书》……

汉语还是笔走龙蛇的书法写意,是梅兰竹菊的纸身墨影,是似字非字的仙风道骨,是人生变数的篆、隶、楷、草。lz16.cn

当然,汉语也是秦始皇的焚书坑儒,是“清风不识字”的杀身之祸;是八股秀才的之乎者也,是范进中举的疯笑癫哭;是假洋鬼子的装腔作势,是九斤老 太的絮絮叨叨……

五四运动的一声呐喊,汉语剪掉了辫子,脱下了长衫,由儒雅的文言变成潇洒的白话,由圣贤的殿堂走向平民的书摊。

从此,汉语是古都的新韵, 是文化的重建;是社会变革的平平仄仄,是命运沉浮的平、上、去、入。如果说,近些年来,沦落在商街市井的媚俗汉语,像长满疮疥的卖笑女那样使你难受痛惜;

那么,流行于许多报刊杂志和网络媒体上的仿洋汉语,则像抹了厚厚一层牛油的窝窝头,令你反胃起腻。文坛、学界的一群专吃洋草的黑马们,以糟蹋汉语为时尚, 玩新词像玩股票,做学问像做期货。在他们的炒作下,商标就是价码,信息就是产权。海外走私,行情看涨,话语垄断,暴利可图。

诚然,汉语也有食古不化、感情用事的时候。有一个故意容错的字例,就折射出古人的一种不失幽默的褊狭与固执——“射”与“矮”的倒置。

身、寸本 应为矮,矢(箭)、委(发、放之意;作名词如“原委”用时,亦可通“靶标”)其实是射。虽说考证字源此二字并非错置,但因其讹传谬变导致形、义相悖,而违 反了汉语的构字规律也是明摆着的事实。这一失误,早在武则天时代,经女皇御示指疵,后人居然抗旨不遵,想必有其难言之隐。

也许(恕我望文生义——这不正是 汉语的一大特色与优势吗?——姑妄猜之)古战场上的汉将从来都是英雄对豪杰的捉对厮杀,尤其憎恶躲在远处放暗箭的卑鄙小人;

或是中原人本不擅长射术,而又 屡屡败于胡人的弓弩之下,悲怆忿闷之余,何以会理睬山高皇帝远的圣旨或规律,必然像阿Q似的将错就错,任“射”字在人格化的汉语中一眼就能读出“矮”意来 ——也算得上是约定俗成、顺口顺心的永远精神胜利。

再者,重祖传,轻应变,多神秘直觉,少现代理性,以形会意,以似论是,以史误始的汉文化的阴柔守旧心 态,也是遮蔽汉语光辉的另一片阴云。

以致在今天的汉语里,仍残留着诸多类似上述文字官司。

细细考察汉语曲折艰辛的演化历程,慢慢品味它具体而又丰富、精确而又混沌的辞义和读音,似乎每个汉字都凝结着先人对已知世界的渐悟(它积淀着光 耀东方的文化传统及终成禁锢的民族自律的道德尺度)和对未知世界的哲思。

汉语作为古老庞大而又日臻完美的人造物种,不应像渐入魔境的工业科技那样,最终成 为人类难以驾驭的文化恐龙。语言的理想形态不是人被文的统治或异化,而是文对人的拓展与升华。

人以文存,文以人兴。

纵观古往今来的优秀生命,一旦成为汉语 的非凡骑手,无一不从容走出了大限,而接近永恒。被中华历史咏唱至今的众多先哲诗圣,谁个不在后人的心头依然栩栩如生——语若天籁,形同神灵。

汉语借此亦 超越了语言的一般功能与属性,由僵滞的文本字符跃变成鲜活的人文精神,从而衍生出一种广义的、极富感召力与凝聚力的“乡音”情结。

它的形质已如同坚实辽阔 的一方水土,滋养着国之魂、民之根。我于是由衷地感叹:汉语是喷涌着智慧的长江、黄河,汉语是散发着温情的炎黄背影。

像无法选择血缘种族和亲生父母一样,我无法拒绝汉语对我的哺乳。汉语是我幼年的儿歌,汉语是我少年的作文,汉语是我青年的情书,汉语是我成年的签名。汉语是我的口音,汉语是我的肤色,汉语是我的血型,汉语是我的生活习俗,汉语是我的思维方式,汉语与我的心律合辙押韵。

我是一个汉语人。

在汉语的大树下,即便落下几片霜染的秋叶,都可能在我的心头神奇地吐出新芽,蓬蓬勃勃地长成童话、小说、散文、诗歌……

长成一派春意盎然的生命风景。

我时常沉醉于这样的情境:枯坐窗前,思绪困窘,一筹莫展的稿纸上,便悉悉走来了汉语向导。颖慧(有时又是隐晦)的汉字,往往本身就是一块敲击灵 感的燧石或指点迷津的路标。

汉语特有的象形美和音韵美,也常常使看似平淡的一字一句陡生奇异,幻化出彩蝶纷飞的意象和行云流水的韵律。我的心境于是豁然开 朗……

由于不幸的眼疾,暮色开始笼罩我的书架。朝夕相处的汉语,也不知从何时起悄悄戴上了令我陌生的面纱。直到这时,我才为自己曾经强加给汉语的平庸、浮躁而羞愧。

我方才痛彻地明白,逝去的生命已无法修改,伴随它的方块字也只能使用一次。

所幸的是,汉语仍能帮助我永远拒绝残疾。这是偶尔一次闭目听写带给我的惊喜和自信。

那个嗓音甜润、但发音不一定标准(比如说“shi”与“si”不分)的南方小女孩,希望我能战胜失明而提前举行了这次模拟的自立测验——“shi”是什么?

我稍作迟疑,仿佛受到一种神秘的启示,便依循同音汉字的语义逻辑,一气写下:世、是、事、视、示、誓、饰、式、试、肆、弑、伺、仕、势、市、嗜、食、实、石、似、矢、失、逝、时、始、史、屎、死、尸、祀、寺、斯、私、识、师、施、诗、思……

小女孩目瞪口呆。我也目瞪口呆——汉语牙缝轻启,口形未变,竟然将全部的人生哲学、社会历史,甚至是偌大的一个世界,都包容在这一声南方童音的“shi”里了。

窗外,有几只觅食的蝙蝠开始跳起黑色的圆舞。我微合隐隐作痛的双目,坦然以待夜的造访。冥冥中,忽觉心头盈满一片月光。

不用睁眼我便意识到,这 月光,可以触摸,可以聆听,温馨似水,悠扬如歌,它来自高天,来自小女孩的双眸,来自使我一辈子都不会感到寂寞、一辈子都将沐浴在光明之中的——汉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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